爸爸说:“等我老了、退休了,我就在家写书,写我这一生、我的家人们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40多岁,当时我认为到了50岁就是老了,就可以写了。现在爸爸56岁,我看不出他老的迹象,也看不出他想退休的打算,那他的书,现在是不能写了吧。然我倒是很想写写我的家人,虽然我还没老,也没有退休,就算替爸爸写的吧。
先从我的爷爷说起吧。我的爷爷,只要想到他,我的脑子里就是一个清瘦的、倔强的小老头的形象。爷爷从小没有父母,兄弟三个靠乞讨为生,后来大哥饿死了,爷爷是老二,在他16岁的时候,给国民党抓壮丁抓走了。他逃过几次都失败了,后来他假装乖了,埋头做事,他负责砍柴烧饭挑水。一段日子后,看管者放松了警惕,爷爷终于看准了一个机会逃了。再后来他加入陈毅的部队,参加了几场大的战役,受过很多伤。解放后,他回到家乡时很多人已经不记得他了,他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警卫员回来了。爷爷不想再走了,就买了地、房,住了下来,把奶奶也接来了。我的奶奶是爷爷在打仗的时候受伤住过的一户农民家的女儿,那时奶奶才18岁,很细心的照顾受伤的爷爷,两人产生了感情,结了婚。在爷爷伤好后又继续上了战场,奶奶一直在娘家等爷爷来接她。爷爷和奶奶就此过上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,生了四个儿女。后来奶奶一直说,要是爷爷继续回部队的话,现在已经在北京了。爷爷在家乡做乡镇书记兼乡镇医院的院长直到退休。爷爷最后是被拖拉机撞伤导致打仗时的老伤口复发,最后在我13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,享年73岁。
爷爷的一生带着传奇色彩,我曾经看过爷爷的一些老照片,但是后来去哪了我不知道。爷爷的勋章也不知去向。但这些爷爷从来不和我们讲,他总是很冷酷的样子,我们都很怕他,我也是个倔强的丫头,坚决不叫他“爷爷”,路上碰见我就把头看向旁边,他也不叫我,从没给我买过东西。但他对他孙子还不错。我就更讨厌他了。我唯一感受到他是个有感情的老头是在他临死前的夜里,他住在市医院,当时已经不会说话了,那个夜里,他一直哭,爸爸已经预感到爷爷不行了,就抓着他的手问他要什么。爸爸问他是否要奶奶,他摇头,问他是否要见女儿们,他也摇头,问他是否要孙子,他还是摇头,问遍了所有人,爸爸才犹豫着问:“您是不是要见丫头啊?”,爷爷“呜呜”大哭,“啊啊”点头。那时已是夜里3点多,又是冬天,特别冷,爸爸怕爷爷熬不过去,就让车子回乡下接我。我很不情愿的被从被窝里拉出来,妈妈把毛毯裹在我身上,把我塞进车里,我继续模糊,心里却很奇怪是否弄错了,并且,我还没知道伤心。到了医院已是凌晨5点,爸爸把我抱到爷爷床前,我几乎不认识躺在床上的那个老头,干瘪地只是一把骨头而已。13岁的我,就这样冷静的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,我不说话,他不能说话。突然,他伸出像枯树枝一样的右手,向我伸来,我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,爸爸很着急的把我拽过去,我很不高兴的扭动着身子。爸爸强行把我的手拖出来,塞进那个老头的手里,在我稚嫩的手触碰到那握过枪、拉过手雷的干瘪的手后,我的泪水滚滚而下,我无法控制的哭,他也是,哭得气都喘不上来。他的力气居然那么大,紧紧攥着我的手,不肯放。后来大家都去吃早饭了,我没有吃,我就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过道里,安静的哭。那天黄昏,爷爷走了,眼睛没有闭,爸爸坐在他身边,用热毛巾敷,用手摸,一直没能把爷爷的眼睛合上。我至今无法知道,他不瞑目的是什么。
爷爷一直有个外号,我现在叫他的外号是否会对他不敬呢?他是否会怪我呢?我这个倔强的丫头其实就是他的影子啊。我在心里叫了他的外号“猴子”,爷爷你不用生气,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你“猴子”,一是因为你瘦,二是你很聪明,三是你总像随时准备回花果山的感觉。爷爷死后什么也没留下,许多人都认为爷爷一定有很多钱,传闻很夸张,说爷爷的钱都用皮箱装着放在床下,我早扒开看过了,除了几只老鼠,没看见什么皮箱。他给奶奶留了一点生活费,给爸爸留了许多的《红旗》杂志,后来我也看了,每篇文章都有爷爷的批注,我摸着他写的字,划的线,想了他了。对了,还有一件事,在爷爷去世的当天夜里,我们这的风俗是要有亲人守夜,我的三姨说她有点怕,接着二姨也说怕,13岁的我平静的说:“我来守吧。”所以人都看着我,很诧异,因为他们一直认为,我最讨厌爷爷,爷爷也不喜欢我。可是他们不知道,在爷爷攥着我的手的一刹那,我们早已经“一握抿恩仇”了,我原谅了这个老头,他也传递了他的歉意,就好了,他是我亲爱的爷爷了。那晚,我和爸爸守夜,我们一夜没睡,我就这么坐在爷爷旁边,长明灯摇曳,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,我们交流着13年来从没交流的话题,那一刻,我爱上了爷爷。这个倔强的老东西啊,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强呢?他说:“你这个倔强的小东西啊,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强呢?”于是,我们哈哈大笑。
真想念他啊,他离开已经16年了,7月15我回去看了他,在墓前,我陪他说了很多话,我看见他了,还是那么清瘦,难道我给你的钱你没收到还是不舍得花啊?我责怪了他,他很慈祥的笑了。